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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泽东缘何几度与陈毅谈古论今
2008-07-24 20:47:06.0
毛泽东缘何几度与陈毅谈古论今
毛泽东一生与将帅多次谈文论史,与从井冈山时期就在一起的陈毅说史更多。回头细数,毛泽东与陈毅谈古论今的时机,多为陈毅一生的重要时刻,而陈毅往往在此时受益更深。
到延安后,毛泽东让陈毅读读《甲申三百年祭》,对李自成的错误引以为戒
1942年延安“整风运动”开展后,刘少奇返回延安前,按中央指示让饶漱石代理华中局书记和政治委员,中央军 委华中军分会书记由陈毅代理,饶漱石觉得这是排挤陈毅的好机会。饶漱石知道陈毅在1929年主持红四军七大时选掉了毛泽东的前委书记的历史,也知道陈毅心直口快,曾对一些干部谈过这件事。这件事既可证明陈毅早就“反对毛主席”,又可证明陈毅排挤党代表、取代书记是由来已久。一些负责干部听了饶漱石散布的流言,加之此前华中局书记都是由陈毅代理的,误以为饶漱石是受中央之命来清算陈毅的老账新账的,都不免对陈毅心存戒备,使陈毅孤立起来。用陈毅自己的话说,当时他那里是“鬼都不上门”。
1943年10月16日下午,饶漱石煽动策划了一场对陈毅的斗争会。接着,饶漱石写了一份长达1500字的电报给毛泽东、刘少奇。这份电报首先挑拨毛泽东、刘少奇和陈毅的关系,接着歪曲和捏造一系列的事实,如说陈毅“以检讨军直工作为名召集20余名部、科长会议来公开批评政治部、华中局及我个人”等等。电报的结尾是“但望中央速决定物色才德兼全的军事政治负责干部来帮助我们”,并蒙蔽和鼓动一些干部联名向中共中央发电报批评陈毅。
陈毅憋不住话,向中央报告了事情的经过,并着重检讨了自己随便说话等错误和缺点。他很快得到了毛泽东的回复:“陈毅同志,并告饶:(一)来电已悉。此次事件是不好的,但是可以讲通,可以改正的。(二)我们希望陈来延安参加七大。前次你们来电要求以一人来延,那时我们不知你们间不和情形,现既有此种情形,而其基本原因,因为许多党内问题没有讲通。如陈来延安参加七大,并在此留住半年左右,明了党的新作风及应作重新估计的许多党内历史上重大问题……则一切不和均将冰释,并对党有极大利益。……陈来延期间内职务由云逸暂行代理,七大后仍回华中,并传达七大方针。”
1944年3月7日,陈毅到达延安。他见到毛泽东后,除系统汇报华中抗战的形势外,还有满腹委屈。但毛泽东却迎头给他浇了冷水,对他说:“如果你谈三年游击战争的经验,谈华中抗战的经验,那很好,我可以召集一个会议,请你谈三天三夜。至于与小饶的问题,我看还是不要提,一句话也不要提。关于这件事,华中曾经有个电报发到中央来。这电报在,如果你要看,我可以给你看,但是我看还是暂时不要看为好。”
陈毅说:“那我就不看,华中的事也就不谈。”
毛泽东说:“我欢迎你这个态度。”
虽然如此,陈毅仍然很沉闷。毛泽东从井冈山谈起,谈到了党内的历次路线斗争,谈话中也不时引用一些古书上的话,比如《论语》中的一段话“吾恐季孙之忧,不在颛臾,而在萧墙之内”。毛泽东又告诉陈毅,今年是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胜利300周年,最近郭沫若写了一篇纪念文章《甲申三百年祭》,文中写了李自成进京后因为若干首领的生活腐化,发生宗派斗争,以致第二年陷于失败。他希望陈毅好好读读这篇文章,对于党内包括新四军中发生的若干问题,多从自身找找原因,对李自成的错误引以为戒。陈毅是个开通的人,很快静下心来,一边读书,一边开始给中共中央和中央军 委写一份《华中工作总结报告》。在写作中,他的心情渐渐开朗起来。
3月15日,毛泽东对陈毅说:“经过一个多礼拜的考虑,我以为你的基本态度是好的。你现在可以给华中发一个电报,向他们作一个自我批评。我也同时发一个电报去讲一讲,这个问题就打一个结,你看如何?”
陈毅诚恳地说:“这样好,我照办。”
于是,陈毅向饶漱石和华中局、军分会各同志发了份电报。陈毅在叙述了到延安后毛泽东等对他的巨大教育帮助后,说:“我自己对于如何团结前进的问题上,我的某些认识上和处理方式常有不正确的地方。由于自己有遇事揣测,自己又常重感情,重细节,不正面解决问题,对人对事不够严正等等陈腐作风,这样于彼此协合工作以大的妨碍……我自惭最近一年来在华中的工作尚未能尽我最大的努力。这就是我到中央后所获得的教训。”结尾,他表示“七大后再回华中工作”。
毛泽东阅后,也起草了一份电稿,于3月15日一同发往华中。
毛泽东的电报写得十分巧妙,他既肯定了陈毅的功劳,又将这种看法让饶漱石向新四军的同志解释,等于在做通陈毅的工作后又督促饶漱石转变态度。电报说:“关于陈、饶二同志间的争论问题,仅属于工作关系性质。在陈动身前,两同志已当面谈清,现已不成问题。中央完全相信,在陈、饶二同志及华中局、军分会各同志的领导下,必能协和一致,执行中央路线,争取战争胜利。关于内战时期在闽西区域的争论,属于若干个别问题的性质,并非总路线的争论,而且早已正确地解决了。关于抗战时期皖南、苏南的工作,陈毅同志是执行中央路线的,不能与项英同志一概而论。无论在内战时期与抗战时期,陈毅同志都是有功劳的,未犯路线错误的。如有同志对以上两点不明了时,请漱石同志加以解释。”
饶漱石接到电报后十分不满,3月16日上午即以个人的名义给毛泽东回电,电文明白地说:“陈和我的争论,既非属于重大路线,也非简单属于工作关系性质,而是由于陈同志在思想意识、组织观念仍有个别毛病。他对统一战线,对文化干部,对某些组织原则,仍存有个别右的观点。对过去历史问题,存有若干成见,且有时运用很坏的旧作风,这些陈同志来电有隐约说到,所以我去电欢迎。但似乎尚欠清明,故详告与你,以便你给他帮助。”
饶漱石还告诉毛泽东,他另外给陈毅复电了。但其态度可想而知。
陈毅正患感冒,看到饶漱石回复的电文,顿时怒火中烧,提起笔来就给毛泽东写了封信,派人马上送去。
毛泽东看过陈毅的信后,决定给他降降温,让他通通气。4月9日,回信一封,给予开导:“……来信已悉,并抄送少奇同志阅看。凡事忍耐,多想自己缺点,增益其所不能;照顾大局,只要不妨大的原则,多多原谅人家。忍耐最难,但作一个政治家,必须练习忍耐。这点意见,请你考虑。”
4月10日,毛泽东又找陈毅去面谈。陈毅如实地汇报了这两天的病情和心绪,毛泽东劝他说:你现在在延安,你又不能回去,横直搞不清楚。这个事情容易解决,将来你回去是可以解决的,主要是人家对你有误会,你有什么办法?越解释,误会越大。
陈毅表示:本来我的气很大,你这样一讲,我也没有什么意见了。
毛泽东愉快地笑了,问陈毅对于《学习和时局》那篇文章有什么意见。毛泽东在这篇文章中专门讲到最近重印《甲申三百年祭》的事,又专门引用了孟子所说“心之官则思”,希望背上有包袱的同志多动脑筋,轻装上阵。
毛泽东希望这些话能影响陈毅。陈毅表示愿意考虑。他知道这段时间毛泽东正忙于改定《学习和时局》这篇文章,便告辞退出。毛泽东的劝导,使他又有茅塞顿开之感。他结合阅读毛泽东送来的向他征求意见的《学习和时局》,经过一昼夜的思考,又给毛泽东写了信,其中有这么一段话:“我个人说来多年含茹于经验主义的原野之上,今后多从打开脑筋重新认识自己去着手,由己及人,变更过去及人而不由己的办法。”
12月,陈毅在给毛泽东的一封信中写道:“……回想几年华中工作,被我打击屈服的高级干部,至少也在一打以上,只有自己批评去打通思想而团结对外才是于党于己的有益办法。去冬在华中,我不了解这点,所以满腔愤愤不平之气。赴延留别诗中说:‘知我二三子,情深更何言。去去莫复道,松柏耐岁寒。’这仍包袱很重,自以为残菊傲霜。春间到延……你要我于华中近事取得教训,略略纾解愤懑。……近来与许多人谈话,广泛阅读文件,似乎更感觉以前所见不免皮相,才知道处理许多问题。疏虞之处甚多,别人的批评反对,其中事出有因,查实无据者有之,而自己过与不及两种毛病则所在多有,那种‘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已’的自己条条做到的态度,实在要不得。”
这似乎是陈毅经过“整风运动”之后的一纸自我鉴定。他派人送给毛泽东之后,毛立即阅看,看完便回信,欣喜之情溢于言表:“陈毅同志:你的思想一通百通,无挂无碍,从此到处是坦途了。随时准备坚持真理,又随时准备修正错误,没有什么行不通的。每一个根据地及他处,只要有几十个领导骨干打通了这个关节,一切问题就可迎刃而解。整个党在政治上现在是日渐成熟了,看各地电报就可以明了。”
“高饶事件”后,毛泽东同陈毅谈起《聊斋志异》的妙处,结论是“路遥知马力,事久见人心”
1953年12月,十多年来一直在明里暗里“整”陈毅、破坏他和上上下下关系的饶漱石被揭露出来。中央通知陈毅来京议事。
陈毅到达北京的第四天,就被毛泽东叫到西郊玉泉山新建的别墅去谈话。
多年来,陈毅为改正自己的“毛病”,比较注意少说话,以免言多有失。毛泽东在询问了华东执行“总路线”的情况,谈了农业互助合作运动和国家领导体制以后,忽然向陈毅问起他所了解的饶漱石的情况。饶漱石长期与陈毅对立,他的问题陈毅最清楚,但此时饶漱石已调到中央任组织部长很久了,陈毅对他在中央及他与中央主要负责人之间的关系如何,已经无从知晓。所以,毛泽东问起饶漱石的情况,陈毅不但没说饶的问题,反而按过去多说同级干部优点的习惯,说了饶几句好话。毛泽东眉头一皱,表情暗淡。陈毅告辞出来,也觉出异样,便问一位中央机关的负责人。那位负责人说:“主席问你,是为了听你说真实情况!”陈毅深为自己的顾虑懊恼,当即返回毛泽东房里,检讨了自己的顾虑,把自己所接触所怀疑的饶漱石的言行和盘托出。
毛泽东把已经掌握的有关高岗、饶漱石阴谋活动的情况告诉了陈毅。几天后的一个晚上,毛泽东又找陈毅去谈话。这次专谈高、饶问题。其中主要谈到华东军政委员会主席的任命问题。1949年10月,各大区都由大军区司令员担任大区军政委员会主席,毛泽东两次说华东军政委员会主席由陈毅担任,陈毅觉得自己是大军区司令员又是上海市市长,够忙了,推辞说让饶漱石当。毛泽东让华东局讨论,饶漱石得知此事后对陈毅说,你不担任我担任。根本没在华东局会议上讨论,就以华东局名义报中央以他为军政委员会主席。饶漱石到北京后,毛泽东问起此事,饶漱石撒谎说:华东局几个同志都不同意陈毅担任,只好由我来担任。这样一来,饶既是华东局书记,又是军政委员会主席,就显得比其他的大区司令员、政治委员高了一头。
毛泽东告诫陈毅“不要伤风”,不要失去灵敏的嗅觉,要警惕非法活动。毛泽东还说:“就这件事而言,你推让是不对的。谦逊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好的。野心家就不让。让给他就使党受损失。”
1954年2月6日,中共七届四中全会开幕,刘少奇受党中央和毛泽东委托向全会作了政治报告。陈毅也经过认真准备作了题为《为增强党的团结和巩固与提高党中央的威信而斗争》的发言。他谈了对围绕“高饶事件”展开的这场党内斗争的认识,提出不仅仅处分几个人,而要达到弄清思想的目的。同时,也坦诚地作了自我解剖。刘少奇亲自到陈毅住处,向陈毅道歉:过去我看错了人,信任了饶漱石,使你受委屈了。这使陈毅十分感动和振奋。
3月14日,毛泽东将路过太湖之滨的无锡。当时,陈毅正在济南出席山东分局的会议,闻讯即赶赴无锡迎候。当日,把毛泽东迎至太湖疗养院。次日,毛泽东邀陈毅去谈话。此次谈话,气氛格外融洽。他们聊到阶级斗争,生产关系与生产力,假象与本质等等。毛泽东有一句话特别触动陈毅,就是他所说的“伸手岂止高饶”。毛泽东说,只是目前不必如此提出,以免有扩大化的嫌疑。
毛泽东往往对他将要任用的人作细致观察。他不但看了陈毅在七届四中全会上的发言,而且认真阅读了陈毅在华东局扩大会议上的发言。在6月8日夜颐年堂的中央会议上,毛泽东当着众多的中央委员和政治局委员说到陈毅的发言和报告,大加赞许。他说,华东局扩大会陈毅的发言,已能概括,有点理论了,只是其中有一点尚须与他谈一谈。又说四中全会上陈毅的发言他也看了,认为很好。
6月22日,毛泽东邀请陈毅到玉泉山别墅共进晚餐,谈论工作。毛泽东谈到了山东、福建问题,反党阴谋案件问题,并同意陈毅在山东检查工作的方针。这一次谈话气氛亲切,话题广泛,《聊斋志异》中《席方平》、《公孙九娘》的精妙之处也谈到了。
《公孙九娘》说的是一个性格刚强的女子遭受冤狱的故事,而《席方平》说的则是一个性格刚强的男子不屈不挠告状的故事。毛泽东认为,《席方平》这一篇就可以当作清朝的史料来读。小说虽描写幽冥,其实正是封建社会现实生活的投影。作者笔下的席方平这个人物形象鲜明,对现实社会的黑暗揭露得淋漓尽致。对于这篇小说,毛泽东不仅自己爱读,这天还特意讲给陈毅听。毛泽东对席方平受锯刑时忍而不号特别赞赏。他说:这篇小说的主人公觉得,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。毛泽东讲《公孙九娘》、《席方平》的故事,意思是要陈毅懂得,老实的人、按科学办事的人,虽然要历经磨难,冤案终能昭雪。他说,干部要有坚持原则的勇气,在大是大非面前,要旗帜鲜明,要有“六不怕”的精神,即不怕撤职、劳改、开除党籍、老婆离婚、坐班房和杀头。只要准备好这几条,看破红尘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陈毅就要回华东了。行前,毛泽东说了两句具有总结意义的谚语:“路遥知马力,事久见人心。”在“高饶事件”被彻底查清后向陈毅说这两句话,含义是深远的。
毛泽东在中南海游泳池旁讲三国中的小字辈,希望陈毅这个新外长能“破除迷信”
1958年正式接任外交部长的陈毅,也继承了周恩来的传统,驻外大使回国述职时,他总要设法让毛泽东接见他们一次。
6月7日下午3时,陈毅带领几个回国的大使一同来到中南海游泳池。
毛泽东向大使们询问情况,对几个新面孔格外注意。当他的目光转向黄镇时,说:“他,我熟悉。”毛泽东又向陈毅说道:“对一个同志要熟悉,总要问一问他的历史,什么地方的人,至少要交谈两个小时才能记得。”
“外部一定会有很多迷信的。我这个人就有很多迷信,过去不吃狗肉,父母都反对吃。吃狗肉在我们乡下名声很不好。所以我过去也反对吃狗肉。可是你从没吃过,为什么说不好吃?还不是迷信?后来开始吃了,吃了多次,很好吃。”
“在武汉游水时,许多同志不同意我游过长江,说如何危险。我说我对水有过研究,除急流、温度零下、浅水外都可游,这是大前提,于是就可得出结论说长江这一段也是水,所以可以游。还不是游过去了?有什么可怕的!”
毛泽东说外交上也要破除迷信:“人太稳了不好,野一点好。子路是个野人,孔夫子离不开他。因为他有‘打手’作用,孔子自从得了子路,就比较平静了些,当然不是压服的办法。王明好像中国的土壤不适合他这个细菌的发展。他说:一、延安整风有80%的人被迫检讨;二、搞个人崇拜;三、反对共产国际。第一点是基本上对的,实际是10%的人被迫检讨,有什么不好?第三国际是两头好中间坏,国际不倒,中国革命不能成功。我们反对的是教条主义,不是共产国际。搬外国的东西、搬教条就搬坏了。”
毛泽东兴致很高,继续说:“三国时,关、张开始因孔明年轻不服气,刘劝说也不行,没封他官,因封大封小都不好,后派孔明到东吴办了一件大事,回来后才封为军师。东吴程普是老将,但叫周瑜挂帅,打了赤壁之战的大胜利。梅兰芳当剧协主席,不是以青衣身份来当的,他只会唱青衣,但不会唱别的角色,当协会主席,就可以照顾全局。”
“自古以来多是年轻的代替老的。”毛泽东说了一句总结性的话,又把目光转向耿飚、姬鹏飞、乔冠华等人,说道,“话扯远了,现在拐回来。告诉苏联同志,王明还是暂时不回国好,麻烦他们了。王明是一个流氓,一开会要他检讨,他就害病。他写信来说解除他的中委职务,现在不解除。”
陈毅、乔冠华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又听毛泽东说道:“我两次去莫斯科,头一次去,就不是以平等待遇我,那是什么兄弟党,是父子党。还搞个换文,不许在中国两个地方有第三国人住。两块殖民地,一是东北,一是新疆,两地除中苏两国人不许其他外国人居住,我们东北还有二百多万朝鲜人怎能赶走?还在我们国内搞情报工作,我也向斯大林提过。过去有人就在我外交部找一个女同志给他做情报工作,这位女同志很快就报告了总理。贝利亚也曾派一个人在东北搞情报工作,那是高岗答应的,瞒着中央,以后我知道了,就向尤金提出让他查问此事。新疆也有这种情况。我在一次会上有意提出,有人里通外国,就是指的这个问题。实际苏联情报工作并不灵,为什么‘波匈事件’事前不知道?对南斯拉夫问题也是如此。”
在这次长谈中,毛泽东几乎涉及了当时所有的重大问题,如大炼钢铁、中苏关系,等等。他时常“白话”历史,用幽默无羁的语言讲当前的形势。
虽然毛泽东的动作看上去比以前迟缓,但他的情绪感染着到会的每一个人。
在这之前,国务院召开了一次务虚会议。毛泽东不太满意。6月16日上午9时,又召集邓小平、陈毅等几个副总理到中南海游泳池。毛泽东开门见山:“你们这次务虚会议没有分析国际形势是个缺点。陈毅同志讲话时对国际形势还有分析,他讲得生动活泼,你们是否赞成?”毛泽东环视一周,接着讲:“政策是根据敌我的形势而来的。你们务虚务了十几天,连形势都不务一下,应再搞一两天,专门谈国际形势。可辩论,可交锋,不要怕讲错了。言者无罪,闻者足戒。你一个人讲错了,对别人有很大启发。生怕讲错了穿小鞋。不要紧,穿小鞋是最轻微的。怕什么?怕穿小鞋,怕开除党籍,怕杀头,怕撤职,怕坐班房,志向都不大。要有穿小鞋的勇敢,不要怕受卡,帝国主义都不怕,穿小鞋就怕?要开始想想国际形势。过去我们打蒋介石,没信心怎办?现在我们提出要超过美国,要建成第一个强国,对形势不分析,天天怕人家……”
“问题是两个阵营,是我怕你呢,还是你怕我呢?还是双方都怕?我们六亿人的心理状态怎样?是否有点子恐怖?是否也有点怕?我是有点怕的,也许你们是百分之百的马克思,不怕……”
毛泽东笑了一下,又抿住嘴,打量着每一个人。陈毅知道,毛泽东阐明的这一切,都将在外交中体现。而分寸感却是一门很高的学问。作为外交部长,他必将在“决裂”中扮演重要角色,并恰如其分地表明中方的立场。这一段时间的长谈,使陈毅后来对赫鲁晓夫的交往有了主心骨,那就是一个“敢”字。他在外交战线上所表现的无所畏惧深得毛泽东的赞赏。
毛泽东在“七千人大会”上讲了《史记》的若干文章后,陈毅又敢讲话了
20世纪50年代后期60年代初,“左”的思潮在中国大地不断蔓延,运动一个接着一个,还搞起了脱离实际的“大跃进”和人民公社化运动。陈毅的头脑也一度发热膨胀,跟着说了一些冒进的话。但当外交部院子里也筑起了小高炉冒烟的时候,他的头脑很快清醒起来。外交部不办外交,都去炼废铁;谁也不讲科学了,科学家被耻笑为不如泥腿子……陈毅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1961年3月22日,在由陈毅建议召开的戏曲编导工作座谈会上,他语出惊人:“我看到有些文章把古人骂得一塌糊涂,把李清照完全否定了。李清照当然有她的局限性,她不可能超过那个时代去解决问题。……有篇文章讲陶渊明,为什么当时不去和九江、鄱阳湖的起义军结合,却坐在那里喝酒,因此认为陶渊明的诗一无是处。……不仅历史上的人物都有缺点,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,也都有缺点。毛主席从来没讲过他没有缺点。”
陈毅仍然心直口快地表述着:“我们今天不要把毛主席神化。凡是把毛主席神化的人是别有用意的。……今天,在农业方面,有人想很快就跳到共产主义,刮共产风,犯了错误……就是毛主席也不能超过今天时代去解决问题,否则就要犯错误。”
许多听讲的人不禁为陈毅捏了一把汗。
好在毛泽东也觉察到“大跃进”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中的某些问题,他在1962年1月至2月间的“七千人大会”上作了自我批评。毛泽东在讲话中多次引用了《史记》中的故事。他说:
司马迁说过:“文王拘而演周易,仲尼厄而作春秋。屈原放逐,乃赋离骚。左丘失明,厥有国语。孙子膑脚,兵法修列。不韦迁蜀,世传吕览。韩非囚秦,说难孤愤。诗三百篇,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。”这几句话当中,所谓文王演周易,孔子作春秋,究竟有无其事,近人已有怀疑,我们可以不去理它,让专家去解决吧,但是司马迁是相信有其事的。文王拘,仲尼厄,则确有其事。司马迁讲的这些事情,除左丘失明一例以外,都是指当时上级领导者对他们作了错误处理的。我们过去也错误地处理过一些干部,对这些人不论是全部处理错了的,或者是部分处理错了的,都应当按照具体情况,加以甄别和平反。但是,一般地说,这种错误处理,让他们下降,或者调动工作,对他们的革命意志总是一种锻炼,而且可以从人民群众中吸取许多新知识。我在这里申明,我不是提倡对干部,对同志,对任何人,可以不分青红皂白,作出错误处理,像古代人拘文王,厄孔子,放逐屈原,去掉孙膑的膝盖骨那样。我不是提倡这样做,而是反对这样做的。我是说,人类社会的各个历史阶段,总是有这样处理错误的事实。在阶级社会,这样的事实多得很。
……
从前有个项羽,叫做西楚霸王,他就不爱听别人的不同意见。他那里有个范增,给他出过些主意,可是项羽不听范增的话。另外一个人叫刘邦,就是汉高祖,他比较能够采取各种不同的意见。有个知识分子名叫郦食其,去见刘邦。初一报,说是读书人,孔夫子这一派的。回答说,现在军事时期,不见儒生。这个郦食其就发了火,他向管门房的人说,你给我滚进去报告,老子是高阳酒徒,不是儒生。管门房的人进去照样报告了一遍。好,请。请了进去,刘邦正在洗脚,连忙起来欢迎。郦食其因为刘邦不见儒生的事,心中还有火,批评了刘邦一顿。他说,你究竟要不要取天下,你为什么轻视长者!这时候,郦食其已经60多岁了,刘邦比他年轻,所以他自称长者。刘邦一听,向他道歉,立即采纳了郦食其夺取陈留县的意见。此事见《史记·郦生陆贾列传》。刘邦是在封建时代被历史家称为“豁达大度,从谏如流”的英雄人物。刘邦同项羽打了好几年仗,结果刘邦胜了,项羽败了,不是偶然的。我们现在有些第一书记,连封建时代的刘邦都不如,倒有点像项羽。这些同志如果不改,最后要垮台的。不是有一出戏叫《霸王别姬》吗?这些同志如果总是不改,难免有一天要“别姬”就是了。
毛泽东所引用的这两则史料,虽然不是针对陈毅一人而言,但确是针对党内特别是党的高级干部中普遍存在的一种倾向,就是党内缺乏民主,不敢讲真话。毛泽东所引的两则史料给陈毅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1962年3月2日,全国科学家座谈会和全国歌剧、儿童剧创作座谈会同时在广州召开。小组会上,科学家、剧作家倾诉了几年来遭受“左”倾思潮迫害的痛苦;被“拔白旗”点名批判,乃至开除党籍遣送劳改的人数,竟占了与会代表的大部分!
陈毅听了又惊又怒,他在会上大声疾呼:“十年八年还不能考验一个人,十年八年十二年还不能鉴别一个人,共产党也太没有眼光了!……今天我们团结的人不是多了,而是太少了!科学家是我们的国宝!真正有几个能替我们解决问题的人,一个抵几百个!愚昧是个很大的敌人。帝国主义是个敌人,封建势力是个敌人,愚昧——几万万人没有知识、没有科学知识,也是很大的敌人。”
陈毅讲话还更深一层触及了矛盾的实质,那就是某些党政领导干部缺乏民主作风。陈毅认识到问题很严重,很危险。他说:“我是心所谓危,不敢不言。我垂涕而道:这个作风不改,危险得很!……严重到大家不写文章,严重到大家不讲话,严重到大家只能讲好,这不是好的兆头。将来只能养成一片颂扬之声,危险得很啊!”
关于领导作风和领导方法的问题,陈毅在这次讲话中说到了“无为而治”。这四个字后来在“文革”中成了陈毅的一大罪状。其实,他在讲话中道出了他很早就受到毛泽东启迪的心声:“在井冈山的时候,一个战斗的布置,我们大家参加,军事指挥员:军长、师长、团长,有时营长、连长都参加,我们(党代表)也参加。战斗一发生,毛主席就说:‘我们走,你跟我来。让他们(军事指挥员)去指挥。我们在那里很麻烦,弄得指挥员很难下决心。你在那里,他要征求你同意,不征求你同意,独断专行,将来要受批评,打了败仗,说他目无党代表。要征求你的同意呢,商量来商量去,丧失时机,让他一个人在那里,当机立断,马上就进攻,或者是撤退,或者迂回,或者把预备力使用上去。避免多头指挥。实际上我们也没有实际作战的指挥经验,我们只抓作战计划,定下来就行了,以后就让他们有经验的人去搞。’——唉,我很长知识啊!因为我这个人,恰恰就是什么都要干涉,也是仿佛有那么个精神:把革命的一切都要包办完的。很多指挥员最恼火我,经毛主席这么一搞,把我这脑筋就搞得通了一点,以后我就好办了。所以有很多事情,看来是可以无为而治的。”
陈毅这篇讲话的主要内容,是在讲改善党对科学文艺、对知识分子的领导。在当时那种“左”的思潮占上风的年代,能听到这样的讲话,知识分子无不欢欣鼓舞。据当年的记录稿注明,在陈毅这篇三万余字的讲话中,会场里响起60多次掌声和笑声。
但是,也有人对陈毅的讲话不满意。有人说,要不是看见文件上写明陈毅,还以为是“右派分子”的讲话呢!但陈毅心中有数,他坦白地对人说:“我参加了中央七千人的扩大会,听了毛主席讲的那些历史典故很受启发,我才敢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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